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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（第2页）

又说，我如何知道？

且不提龙王心中思虑，亦不提话里所讲的究竟是何物，只讲那日过后又七日，太子敖光的确孤身离了龙宫，朝数百年不曾踏足的陆上去。此时距圣人敲定封神一事尚有些时日，天上天下的关系也远不及日后那般剑拔弩张，莫说海中龙族，连寻常小妖也能在那几位妖族出身的圣人照拂下自在行走。敖光自是不忧心游历途中或要遭受危机的，他虽不懂各族在陆上往来时的阴私，却懂得实力至上的道理，便是不耍生而有之的控水本事，只凭那一手练了千余年的刀法，他也自信能在陆上横行。

这太子敖光欲入凡尘时，夏禹已为梳理水患而凿了龙门，此事敖光亦有耳闻，据正史中记载，那日东海太子正是循着源源不绝的淡水味跳出海面，于岸边绵软细沙上化作人形。敖光久居深海，不常以这般面貌活动，赤足踩着软沙走过三五步，才被卧在沙中无辜被踢翻的贝壳提醒着添了鞋袜。不过，于乱世之中初启灵智的小妖生性怯弱，畏惧烽火，平日多蜗居壳中，又从何得见那些泥地里生出来的人族呢？东海太子化出这么个想当然的人样，即便身形高大不与常人相仿，即便瞳眸发色皆是非人模样，小妖也再多给不出半句提醒来。

此事无论正史或野史都不曾记载，你无从知晓那敖光当年是否真想要遮掩身份，兴许那龙自始至终都未想过呢？我亦不知。梦中客倏尔一笑，直言。

且说回敖光遍游诸地，以人族身形走人间七山五岭的那十数年罢。绵延两朝的人族内乱占了平原，他就轻身掠过战火直抵山川，苦难哀嚎落不进他心间，冲天血气沾不湿他衣摆，山峦间立着的仍是个干干净净的人，那头精怪似的白发也半分不显凌乱。只听那敖光感慨，唉，多年未曾离开东海，不料如今陆上的水道与山脉走势都与从前大不相同啦。正当他不知该向何处去时，一头化形之法尚未修得圆满的豹妖便追着野兔自他眼前跃过。

长在妖物中的豹子何曾见过如此神采英拔的外来人，哪怕只是捕食猎物的途中偶得一瞥，也莫名又绕回这并不处于必经之路的山巅。这豹妖正是日后身填海眼的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，勿论他往后千年如何英英玉立具仙人之姿，当日也不过一头顶着豹耳缀着豹尾的小妖。东海之广，这般不显修为的小妖不可胜数，敖光虽不是目无下尘的倨傲之人，却也没有屈高就下与其交谈的心思，奈何去而复返的小妖竟端出了拜见上仙的姿态。也不知龙王如何教出这么个典则俊雅的太子来，亦或是因为嗔拳不打笑面，那敖光受小妖一拜，当真就俯下了身。

敖光说，错啦，我并非上仙，若你要求个庇佑，还需往东边去，去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里。

闻言，小妖抖了抖头顶那对收不起的豹耳，摆明是满脸不信，又过了些时候，见敖光不言不语，方才开口。小妖说，您怎么会不是仙人呢？我申公豹生来就在此地，二百余年来把七山五岭的大妖认了个遍，从未见过化人后有如您这般样貌的。

敖光又说，你这小妖，是以为我在骗你？

那时的申公豹年岁尚小，于山岭间亦无天敌，实在不知天高地厚，竟也敢一甩身后长尾，与俯身下来对视着认认真真点头。

不、不错。申公豹答。像您这般人物，怎能拿小妖寻开心。

东海太子行事素来体面，从不过多计较，便是此刻遭人当面质疑，也只展开个笑来，随即对那小妖说到，我不曾拿你寻开心，小妖，我乃是东海龙族敖光，此番出行游历，路却不识得几条，你胆量既然如此大，敢不敢随我同游，为我指路？

说出这话，敖光心中自然也有盘算。一是山路难以分辨，要靠这双人腿走遍七山五岭着实勉强，如今恰巧有这豹妖送上门来，也算解了燃眉之急；二来两百余年便能潦草修出人形的妖不多有，能将行事举止囫囵学出人样，不似寻常小妖般饮血茹毛的，更是少之又少，带这么一头小豹在身旁，也无碍龙族的颜面。

有申公豹误将龙认作仙一事在先，敖光唐突提出这么个邀请也不曾想过被回绝的可能，然而申公豹却并未给出什么像样的回应。似是被忽略得彻底的东海太子不急不恼，只当是这年岁尚小的豹妖不愿离家远行，刚要安抚一二，仔细一打量，竟从小豹子的身姿看出几分翘首企足来，又见那双翠绿的眸子满镶着期冀，才忽然明了小妖的顾虑。

太子说，走得太久，我也有些渴啦，小豹子，你若还要考虑或同族人商量，不如领我回去？也好让我讨一杯水喝。

水自然是有的。这七山五岭间藏着万斛泉源，本就不缺活水，哪怕众妖常为资源相争，也少不得谁几口水喝，占着山泉中上游的豹妖一家更是从未有过无水可用的烦恼。敖光这话一出，那申公豹立马就将此前的种种纠结抛之脑后，只差没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一刻钟就能让渴水的龙族开怀畅饮。

也不知申公豹平日如何修得这般寻路的本事，描述起来也颇费口舌的一条弯路，他只七扭八绕钻过几株古树垂下的枝杈，就已钻到本该在两百里开外的瀑布跟前。敖光一路跟着他，无奈被枝叶藤蔓闹得狼狈，等前头开路的小豹子总算意识到二人身形有差，回过身来想向贵客道歉时，龙族太子化形出的一头顺滑长发已参着树叶打了好些个结。